《曾经往事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


     因为一些事务，前两年有一段时间，我总是不停地奔波于江苏与上海两地之间。刚开始时，不是太习惯那样的生活，尤其我坐客车晕车。每次上车前，我总要吃一粒晕车片，而一坐上颠簸吼叫的客车又总要瞌睡。每逢此时，我总是耳听MP3，然后全身心放松小憩。不是某位科学家做过这样的实验吗？不睡的狗比不吃的狗会短命，先死。
      那次是晚间十点多钟，客车在江苏到上海的高速上行驶着。我刚打两个呵欠，背躺坐椅准备小睡一会，这时坐在我身边的那位女乘客，却已经将自己的身子斜歪在我身子上，我的膀子也临时做起了她的枕头。
      我当然不满了。我的膀子虽说免费刚给她做了一会枕头使，但已经开始酸痛，她的舒服可是建立在我的不舒服之上。于是，我轻轻地推了她两下，以为她会醒，谁知她来了右侧S形，她的腿竟然翘到我的腿上来了。晕啊，这不是“得寸进尺”吗？于是，我又轻轻地推了她几下，边推边轻轻唤她道：“喂，你醒醒。”在我的推动下，她一惊，终于醒了。
      我低声对她道：“请你把腿子拿开，好吗？”我以为她醒后，看见自己的“原形毕露”，会不好意思，会对我表示歉意，会说声对不起的。
      谁知她睁开睡意矇胧的眼，拿开她翘在我腿上的腿后，觑了我一眼，竟然用江苏方言对我咕哝了几句。我也是江苏人，当然听得懂她所说含义。竟然骂我？简直岂有此理。立时火冒三丈的我，扬起手来，准备甩手给她一巴掌，但手到半空时，面对比我高出半头，身强如男人一样的她，我的手又停住，垂下了。如果真的“武斗”起来，我绝对不是她的对手。再有，这辆车上还有两个被她唤着姨妈的，正在后几排坐着呢。到时，那两个被她唤着姨妈的人，能不帮她，能“袖手旁观”吗？当然不会。
      再看看我身边的她，只见她重新正禁危坐，咕哝了我几句后将身子斜向车窗一侧，又睡去了。经过我的提醒后，至少她不再将我的膀子当她的免费枕头使用了。于是，我欣欣然，继续听我的音乐，渐渐我又重新处于睡意朦胧中。
      大约十分钟后，一声高过一声的“呼噜”，将我的瞌睡彻底消除。天呐，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见女同志睡觉打“呼噜”呢。我侧过身去，借着车外的灯光，只见她微张着嘴，两个鼻孔非常有节奏地，一翕一合地扩张着，合着的双眼留有一线丝缝，即使是进入“呼噜”状态的她，两手仍紧紧牢握着一只黑色的小背包，唯恐会丢失。
      见此，我忽然有想一试她到底沉睡到何种程度的冲动。
      正当我准备实施方案的时候，我的屁股底下，我的左手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，我伸手取出，是一部黑色的手机。哈，这不是她上车时使用过的那部手机吗？什么叫“君子报仇，十年不晚”？如果我将手机扔出窗外，看你还怎么对我凶？！正当我踌躇着是否将手机扔出窗外时，那部手机忽然响了。
      然而，持续的铃声并未能将她唤醒，她仍旧“呼噜”大睡着。
      握着信号灯不断闪烁的手机，我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迟疑着到底要不要将她喊醒接听。
      我还是使劲推了她两下，边推边向她道：“喂，醒醒，你的手机响了。”
      居然没有醒。奇怪，在客车里，她竟然能象猪一样睡得得死沉，这倒是在我以往的乘车经历中没有见过的。
      我又接连推了她两下，还是没有醒。这下我左右为难了，如果谁有急事找她怎么办？掉头寻找上车时，被她唤着的两个“姨妈”，可是客车里乌黑黑的，即使借路外的灯光，也看不见她们的踪影。
      我犹豫着，迟疑着，还是替她按了接听健。
     “喂，你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了？”听到一位男性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，不知为何，我的手抖动得竟然快握不住手机了，声音也发不出了，听凭那边声音继续着：“喂，你怎么啦？你怎么不说话了？姨妈她们还好吗？与你坐在一起吗？你还在月子里，你可要当心，千万不能着凉。”
      天呐，她刚生完孩子，她还在月子中？当听到最后几句时，我晃忙连推带攘地，终于将身边还在打“呼噜”的她用力推醒，并将手机交给她：“你的电话，快接。”然后，满脸腓红地接着对她道：“你的手机，是在我的屁股底下发现的。”
      从他们长约十多分钟的谈话中，我听出了她此行的大概。尚有几天才满月的她，之所以不顾自己的健康，不听众亲好友，她丈夫的劝阻，丢下她刚出生的孩子前去上海，是因为她的妈妈已经得了癌症，到了晚期，住在上海中山医院，明天准备做肿瘤切除手术。因为肿瘤长在身体神经胞旁边，因此手术比较危险。也许这次她是去与她妈妈见最后一面的。
      接完手机的她合上手机后，将手机放入她睡觉时紧抱在胸前的小黑包里。就手机问题，我以为她会对我说些什么，或者问些什么，她只是又觑了我一眼，然后侧身继续入睡。
      已入深秋，深秋的夜显得更加凉意。透过客车窗外的路灯依稀可见，秋霜已将不远处的树枝，一切世物，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。侧过身来，看着我身边蜷曲成一团又已睡熟的她，我想也没想地，从自己的旅行包里取出一件风衣，悄悄地盖在了她的身上。
      离上海站不到半个小时时，她被她的两个姨妈唤醒了。醒后的她，疑惑地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风衣，然后大声对四周道：“咦，这是谁的衣服？”我笑笑对她道：“是我的。看你睡着了，我怕你着凉。”
      我以为这次她会对我说声“谢谢”的。谁知，她听后只是“哦”了一声，再不见她说任何话。
      她不再有睡意。她或上或下，或站或坐地地忙着收拾自己摆放在车内的大小行李，等着客车到达站点。
      离站点还有五分钟时，车内的两盏灯被副驾驶员相继打开。随即，副驾驶又从他的坐位上站起来，掉过头对车内所有的乘客道：“快到站点了，请大家注意查点好自己的行李。”坐在我身边的她，也已由先前的正禁危坐改为斜坐。借助车内亮闪的灯光，我重新开始打量她起来，只见灯底下的她，皮肤黝黑，两只大眼睛不时地看着窗外，神态显得焦急万分。我想，她一定是在惦记着病危中的母亲，还有她那刚出生的宝贝孩子吧。
      从车内灯光亮起的那一刻，我的眼睛就一直落在她的身上，没有离开过，好象我真的能从她身上发现什么。果真，我发现了她的两只眼睛不但大，好看，且是红肿的。
      她显然哭过。什么时候？是上车前，还是在车里？
      客车终于顺利地按时到达站点。她与她的两个姨妈分别拎着大包小包相继下了客车。下车后的她们，伸手招了一辆计程车，然后乘车而去。
     “她刚生完孩子？”她那如男人一样强壮的身体，她的浑身散发着象有使也使不完的力量，尤其是她睡觉时起伏的“响彻”我耳，让我难以入睡的“呼噜”声。
      她竟然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？！即便是亲身历经，但不知为何，事至现在，我仍旧狐疑着此事是否属实。总象是梦中发生过一样。